媒体上、网络上各种“论战”越来越多。个人感觉，有些论战是有益的，有些论战是无益的，还有很多论战是夸大其辞的，有的甚至是言不及义、无中生有的。
　　不扫眼前正“战”着的各方的兴，说两件早已风停火息的旧案。
　　2009年底，我到华东地区最大的煤炭企业山东兗矿集团採访，恰逢其收购澳大利亚煤矿企业菲利克斯资源有限公司100%股权的交易正式生效。在捡到一条独家新闻之餘，还另有一份思想收穫。
　　我问兗矿一位负责人：不是都在说某煤炭大省正搞“国进民退”麼?你们是特大型国企，怎麼不去那儿当“整合主体”，却跑到万里之外的澳洲买煤矿呀?那位负责人回答：我们这些外省“地方国企”，根本就进不到那个省去，只有神华那样的央企他们挡不住。
　　后来认真学习了关於某省煤炭產业整合的新闻报道。确实，获准牵头的“整合主体”，主要是该省的地方国企，以及少量的央企和本省民企。外省的不论国企、民企，一概没戏。
　　——这哪是什麼“国进民退”?就是典型的地方保护主义嘛!但在学界一片讨伐声中，该省政府搞“国进民退”的帽子，可是无论如何也摘不下来了!
　　此事“无风浪叁尺”，也可以理解。如果仅仅是批评“地方保护主义”，那多庸俗、多没有高度呀。说成是“国进民退”，那就牵涉到了“主义之争”、“方向之争”，意义就大了，高度就有了!而且，学者们一向讨论“姓社姓资”比讨论“利益分配”擅长，讨论“改不改”比讨论“怎麼改”擅长。你见过有以研究“地方贸易壁垒”这种小问题知名的经济学家吗?
　　类似的，还有一桩更老的事。在山东省率先推行包產到户的原菏泽地委书记周振兴，曾对我讲过：叁十多年前，他到下面一个公社去开座谈会，有位生產队干部发言调门非常高，表示“坚决走社会主义道路!”“坚决反对分田单干!”会议休息时上厕所，周振兴和这个干部站在一块儿撒尿。周边尿边说：“你少跟我这个老革命(作者按：周1943年入党)讲那些套话!实话实说，到底为什麼反对包產到户?”那位生產队干部老实交代：他叔叔一家，正準备从东北迁回老家来;如果现在把地分完了，他叔叔家就没地可分了。周说：“我做主，预留出一块地，你叔叔家回来也可分到。你还有意见吗?”村干部马上表示，不再反对“单干”了。回到会场后，他也不再说什麼“坚决走社会主义道路”了。
　　有些问题说着热闹，其实是无中生有的偽问题。但在偽问题后面，往往又隐藏着血肉丰满的真问题。而你即使吵赢了偽问题，也仍然解决不了真问题。试想，如果周振兴顺着“家庭承包是否改变了社会主义性质”这个论题争吵下去，就算他理论水平高，最终能够吵赢，又怎麼样呢?他还是无法让那位队干部赞成分地!
　　另外，有些事，光干不说还好，一吵吵大发了，本来能干的也干不成。我们都知道，作为高教改革试验田，南方科技大学至今尚未迈出实质性的步伐。但你看看2004年成立的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朱清时所有的理想在那裡可以说全都实现了：理事会领导下的所长负责制，并且所长还是个外籍人士;对内对外彻底去行政化，所裡一切工作以教授为中心;教授们享有完全的学术自由，没有任何变态的量化考核;自主聘任，其职称体系完全独立於国内通行架构之外，据称，其有的副教授水平超过院士;完全自主招生，并且从一开始就只招研究生……“短时间内办成世界一流”的目标，这裡也差不多实现了。2012年1月底，中国共有7名学者获得首届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国际青年科学家奖，其中北生所就佔了4个!
　　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成功的秘诀有很多，我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埋头干活不吱声儿。该所创办叁年之后，才开始偶尔接受一点媒体採访，至今也没张扬过“改革经验”。
　　有很多单位曾公开宣示，要做“中国某某领域的小岗村”。但我们知道，小岗村18户农民摁手印，那可是黑灯瞎火悄悄摁的。等报纸开始公开报道这码子事的时候，小岗村责任田裡的粮食都已经收过好几季啦。
　　想明白这些，可以极大地减少唾沫的浪费。有的事情可以争论，但你得先找準了真问题，别在偽问题上虚耗精力。有的事情，最好干之前先别争论，让实践本身做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