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最深的是那年我生女儿,爸爸和继母从上海赶来照顾我。12月的悉尼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炎炎烈日下,为保证我的营养,每天吃到最新鲜的东西,爸爸每天往返於Crodon和Ashifield的中国店。15分钟的路程总是让爸爸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非常心疼,劝爸爸不用每天去了,我说我们已习惯每周shopping一次,鬼佬都这样。爸爸却坚决说:“不行,你现在是坐月子,非常时期,一定要吃好,你别多说了。”
看着每天爸爸放下买来的东西,脱下湿淋淋的汗衫就挥汗如雨的在灶台前忙着给我煲汤。我心里涌起一阵阵的感动,突然觉得爸爸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潇洒自如不管不顾的爸爸了,变的有点婆婆妈妈了。
也许是从小受西式家庭教育的影响,在我的记忆里,爸爸从来不会像许多中国传统父母一样,为了孩子克勤克俭,抑制自己的慾望,吃苦在前,享受在後。相反,他总是告诫我们,把你们养大,做父母的责任我已完成,剩下的人生路是你们自己走,我要享受生活了。
因为父母都是高校教师,每年都有长长的寒暑假。从高中起,几乎每年的学校假期,他们都会丢下我和哥哥,出去游山玩水。时间长了,我们也从最初的尴尬到後来习惯,没什麽感觉了。记得我大学的最後一年,面临毕业分配,其他同学的家长都纷纷忙着跑关系,争取为自己的孩子谋份好工作。爸爸却忙着规划他暑假去九寨沟的旅游计划。我实在受不了了,满腹委屈的想:“真倒霉啊!我怎麽摊到这样现代的父母。”
看着他们忙里忙外的张罗,我忍不住向妈妈抱怨:“我不指望你们帮我跑工作,可毕竟现在是我最关键的时候,你们就不能先放放你们的旅游大计,呆在家里,哪怕帮我出出主意也行啊!”妈妈一向在家扮演贤妻良母,对爸爸言听计从,这次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当场宣布出游计划暂缓,等我工作的事有一定眉目再说。後来银行到学校挑人挑中了我,毕业前我顺利的与他们签了录用意向书,爸爸妈妈这才心无旁骛的按原计划一放假就向九寨沟开拔了。
工作几年,经历了各种挫折,母亲的早逝和身边好友的纷纷出国,我也动了出国深造的念头。当我咨询爸爸的意见时,他依然是那副你自己拿主意的样子。
拎着沉重的行李,我只身一人来到了澳洲。开始的日子,孤独和沉重的经济负担几乎压垮了我。但我知道自己已无退路,硬是咬牙挺了过来。我彻底改了自己以前大手大脚花钱的恶习,学会精打细算过日子,这时我才深深意识到爸爸对我的教育是多麽的明智,它让我永远立足自己,独立思考。出国前,爸爸没有资助我一分钱,尽管他经济很充裕,却语重心长对我说:“你大了,一个人出门在外,碰到了事别冲动,要理智的想清楚再行动。”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越来越理解爸爸的苦心,他睿智深邃的思想总使我再迷茫中豁然开朗。我经常给爸爸打电话,向他倾述我的生活,从中我惊喜的发现爸爸那颗坚硬的心被岁月打磨的越来越柔软,尤其是得知我即将做母亲时的欣喜,简直让我怀疑:这还是爸爸吗?他自告奋勇表示要和继母一起过来悉尼照顾我生孩子,还一再表示他们自己买飞机票,不要我出钱。
女儿出生後,爸爸和继母第一时间带着相机赶到了医院,看到那麽小的人安静的躺在小床里,爸爸百感交集,围着小床泪光闪闪不停念叨:“真好啊!看小妞多乖呀,长的真好看,像谁呢?爸爸妈妈都有点像……”
产後三个月,父母的签证也快到期了。考虑到我们在澳洲工作的时间都不长,又没人帮忙,爸爸建议我把小妞妞送回国一段时间,等我们在澳打好基础再接回来。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同意了。爸爸又忙着打电话让国内的姐姐帮忙赶紧物色合适的保姆。
安置好女儿後,我回悉尼上班,但对女儿的强烈思念时时吞噬着我的心灵,夜不能寐。我几乎天天打电话给还什麽都不会说的女儿,只为了听听她的声音,放下电话,却早已是泪流满面。爸爸深深理解我的痛苦,不断开导我:“这只是暂时的,妞妞在这很好,别想太多!”
妞妞两岁後,我再也忍受不了骨肉分离的痛苦。虽说天天打电话年假都用来回国探女儿,但每次从国内回来,我都要失魂落魄好几周。当时老公的公司面临破产,我也想换工作,内外交困下,有一次给爸爸打电话,我忍不住痛苦失声。後来听继母说,那个电话让爸爸整晚没睡好,第二天早晨,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爸爸对继母说:“小三现在是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帮她。我准备把妞妞带回去让她适应一段时间。”继母大吃一惊,因为那时爸爸的风湿病已很严重,平时走路都要用拐杖,怎麽可能带一个两岁的孩子飞那麽远的距离。但无论我们怎麽劝说,他都是那句话:“我心里有数!”
万般无奈下,我只得依了他,心里却非常担心他的身体。我早早买好了票,特意委托我在南航工作的大学同学在机场帮着关照一下。
怀着紧张和兴奋的心情,我们早早等在悉尼机场,远远看到继母推着行李车,爸爸拄着拐杖,牵着妞妞小手缓缓走出闸口。往日健壮高大的爸爸已让病魔折磨的形销骨立,像风中的柳絮,随时会飘落。刹那间,泪水再一次涌上了我的双眼,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了什麽叫“可怜天下父母心!”
爸爸和继母都很喜欢悉尼,说这里风景优美,气候宜人。利用探亲的机会,他们除了帮我们料理家务外,还游历了澳洲和新西兰各大主要景点。两人配合默契,相辅相成,仗着多年高校英语教授和外事外语的深厚功底,爸爸负责查资料,对外联络,继母则利用她方向感好认路的优势,制订出最佳出行路线。爸爸这辈子有两大爱好:一是美食,二是旅游。他的好吃在家里一直被传为笑谈。记得那年爸爸在北京301做心脏搭桥手术,术後第二天连话都说不利索,就闹着让我和姐姐给他买牛肉乾,让我们哭笑不得。旅游的爱好就更不用说了,国内各大景点,去了不止一次。国外,美加、泰国、日本、新加坡、港澳也去了个遍。他们还特别舍得在旅游上投资。摄像机、照相机全是最新装备。和许多传统中国父母不同的是,爸爸从不会考虑要给子女留多少钱,他总说:“做子女发的要总指望着从老人那拿多少钱,那就没救了。”
多年的走南闯北,使得爸爸总是显得比别人见多识广,朋友到家里玩都特别喜欢和爸爸吹牛觉得他风趣幽默。我朋友曾开玩笑对我说:“呵,咱爸那思想比我都新潮。”
父母在悉尼时,全家最喜欢的活动是利用周末和公众假日开车到周边的地方逛,爸爸总是最积极的倡导组织者。我们去果园摘过樱桃,到blue mountain看过地下溶洞,出海看过鲸鱼和海豚,还裹着毯子在新年的第一天去Watsons Bay看日出……女儿总是惊诧於“外公怎麽什麽都知道?”可能是隔代亲吧!爸爸对女儿总是百依百顺,彻底没脾气。两人还互称对方为“小宝贝,老宝贝”。
通常如果爸爸不来悉尼探亲的话,我大概每两年回国一次。我对爸爸说希望快点能换个大house,他们以後来也可以住的舒服些。爸爸也说:“不用每年都回来,花那麽多钱不值得。”可我知道,每次我们回去,他都高兴的不得了,尤其是对妞妞。可以这麽说,只要妞妞说她想要天上的月亮,爸爸会二话不说,架个梯子上去,给她摘。
本来说好去年7月是爸爸八十大寿,我们全家利用4月份复活节假期回去给他祝寿,好好陪他一段时间。谁知圣诞节前我刚订好去gold coast度假的机票就收到了姐姐急电:爸爸住院了。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因为前两天我还打电话给爸爸,听起来他状况非常好。但姐姐说这次情况不容乐观,爸爸肺部病毒感染,已上呼吸机了,还说爸爸特别想妞妞。
懵懵懂懂中,我去中领馆为我和妞妞办了加急签证,还订了最早一班机飞往中国。冥冥中,总觉得此去凶多吉少,我与公司HR打了招呼,先请两周假,情况若有变,我会发e-mail再延假。
到医院一见爸爸,我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头上戴着大大的氧气面罩,身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爸爸整个人皮包骨头的躺在那。看到我哭了,爸爸反过来安慰我,费劲的用笔再纸上写着:“没事,我至少还能活5年、,让妞妞过来。”我急忙把妞妞推到他面前,爸爸伸出他那瘦骨嶙峋的手轻轻的握着妞妞的小手,眼里满是慈爱!
心里一直期盼着奇迹,但奇迹终究没出现。被病痛折磨了两个月後,爸爸还是撇下我们撒手西去了。我心中的悲痛和自责已不是言语所能表达,唯一聊以自慰的是最後时刻我让爸爸看到了妞妞,他的最爱!
前一阵过圣诞,我正忙着在厨房里准备食物。妞妞坐在钢琴前弹着圣诞歌曲,空气里弥漫了圣诞温馨气氛。突然,钢琴声戛然而止,妞妞扭头对我说:“妈咪,这几首歌外公都会唱的。”我一时愣在那里。曾几何时我们全家围坐在一起欢度圣诞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泪眼朦胧中,我彷佛又看到爸爸拄着拐杖,牵着妞妞对我说:“三儿,我把你的宝贝给你带来了。”我真恨自己啊!八十岁的老人最怕的是寂寞,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多和亲人在一起,要住什麽大房子啊!我即便每年回去,顶多就是二十次吧!可是爸爸不在了,想看也看不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我悔啊!悔的肠子都青了!
谨以此文献给我在天堂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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