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有一段脍炙人口的名言:「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是的,无论高墙多麽正确和鸡蛋多麽错误,我也还是站在鸡蛋一边」。村上所说的高墙,指的是体制。莫言固然是体制内作家,重要的不是身体在高墙之内抑或之外,而是心灵究竟属於高墙还是鸡蛋?有些人,在体制外讨生活,却无所不向往体制,以体制化方式思维;而有些人在体制内生存,却尽其所能地翻越高墙,从内部颠覆这个体制。
莫言有抵抗吗?当然有。他的小说,字里行间隐藏着极大的颠覆性,以土地的原始力量和农民的生存慾望不断挑战人间的既存秩序。这是「自然」向「名教」的讨伐,慾望对文明的反抗,从《红高粱》一路走来,直至惊心动魄的《蛙》。
然而,日常生活中的莫言,犹如他的笔名一般,却是另一重形象。最让人诟病的,是去年薄熙来最炙手可热之际,在腾讯微博发表打油诗,欢呼「唱红打黑声势隆,举国翘首望重庆」。在今年,又与百位中国作家「共襄盛举」,手录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而且抄写的又是最强调党性、强调文学的政治立场那一段。
作为小说家的莫言与作为知识分子的莫言,让人感觉彷佛今年诞生了两个人格迥异的诺奖得主。如此分裂的双重人格,究竟从何索解?莫言曾经以经典的莫氏风格作过一幅自画像:「日常生活中,我可以是孙子、懦夫,是可怜虫,但在写小说时,我是贼胆包天、色胆包天、狗胆包天。」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莫言,只是病态的程度不同而已,谁都没有资格向他丢石头。即便是孙子、懦夫、可怜虫,首先有错的不是莫言,而是让他人格分裂的体制本身。然而,莫言式的生存智慧,不幸代表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主流。犬儒哲学的犯滥成灾,且自以为是,才需要我们认真对待与反思,不仅为了莫言,也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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