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主: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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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谚语有“秋风起,蟹脚痒”之说,今年回国,赶上了上海蟹季的余韵。马路边的摊档和菜市场不论,就连高档超市都以玻璃柜展示着五花大绑的“八足将军”。酒楼饭庄,争相打出“清蒸阳澄湖大闸蟹”的招牌,更不消说以蟹肴蜚声海内外的“老正兴”、“鲜得来”、“王宝和”……上海人无论是商务宴请还是亲友小聚,蟹宴都是最为人所青睐的首选。
当然,绝大多数讲究实惠的上海人,还是在自己家里享用美味,家人童叟无欺,传统是一人一对,一雌一雄,上海人所称的“对蟹”,不光指雌雄,更因为每只半斤,一对凑足一斤,所以得名。如今阳澄湖大闸蟹身价百倍,据说开湖第一批蟹最高曾卖到七、八百元人民币一只,专供海外和官场。小菜场、路边摊里虽说也是大闸蟹,要买可真要有点身手,辨识得出真正阳澄湖大闸蟹、太湖蟹和林林总总的“汰浴蟹”的区别——如今连东北盘锦的螃蟹也一车皮一车皮的运到阳澄湖去“汰浴”——在阳澄湖水里洗个澡就上市。
然而要混过上海人的火眼金睛也没那麽容易,买蟹一般是家里的女性长辈出马,五六十岁的老阿姨,个个精明透顶,挑蟹更要放出浑身解数,螃蟹的籍贯、族属她们一目了然。大闸蟹讲究的是金毛紫背,横行不算,还要能立起来翻跟头,而且要翻得快,才算鲜活。如果遇到假冒的山寨蟹,老阿姨一句:“侬当阿拉是“寿头”啊,阳澄湖蟹好做假的?在XX路不想混混了?”於是周围买菜的老阿姨、老伯伯都会围上来,纷纷批评教导,这个摊档从此坏了口碑,就不要想再做生意了。所以市场里的小贩乖乖标明了太湖蟹和阳澄湖蟹,一分价钱一分货。上海人掂金掇两,要的是明白,是“拎得清”,是公认的秩序和规则,并不仅仅是金钱上的计较,这也是上海世风的精髓之一,是当今区别真假上海人的重要标识。
过去“老底子”上海人住房紧张,石库门三层楼七十二家房客很普遍。谁家女孩的男朋友拎了大闸蟹进门,是很有面子的事,不但得以列席家宴,从此取得“毛脚女婿”的资格,而且不管有没有钟点工的保姆,准丈母娘还要亲自下厨——石库门房子的厨房是在底楼公用的,蒸蟹、烫黄酒、煮姜茶,特别是调制蘸蟹的姜醋汁,一定要主妇亲自料理才能真正得味,当然也不排除在邻里面前炫耀“扎台型”的成分,最後一个大托盘端上楼,香味飘进前堂後楼亭子间的各家各户,这蟹还没吃到口已经余音绕梁了。
上海人吃蟹,细嚼慢品,讲究章法。记得幼时父母教我们,女孩子吃蟹,更要有条有理:先解开蟹盖,去掉蟹肠、腮等杂物,再用小匙舀上姜醋,吮食蟹黄蟹膏——这是螃蟹最美味的部分。蟹盖里面去掉蟹肉,会显出一个圆锥型囊状物,那是蟹胃,翻开来会看到一块小骨头,恰似一个盘腿打坐的和尚,民间传说这就是因拆散白娘子与许仙的姻缘,被玉皇大帝追杀,躲进蟹壳避难的法海和尚。吃完蟹盖吃蟹舱,顺着蟹脚掰开,蘸上姜醋,用筷子剔出来细品,切忌带壳乱嚼。那两个带毛的大蟹螯掰开,蟹肉最多,《红楼梦》里林黛玉咏蟹诗中“螯封嫩玉双双满”,就是赞它的美味。两个蟹螯食罢,还可以拼成一只展翅的蝴蝶,颇有意趣。最後的蟹脚,可以一分三段,最末端的尖足可以做工具,大头用来顶出大腿肉,尖端用来顶出小腿肉,这腿肉叫作“蟹足棒”,是烹调蟹肴的珍贵食材。
食蟹在江南除了餍足口腹之慾外,古代更是文人、闺阁雅集的盛事,红楼蟹宴就是一例。文士淑女食蟹,工具必不可少,上海号称十里洋场,上海人食蟹的工具就更精巧,讲究的是老凤祥银楼的“蟹八件”——银质的小锤、砧、镊子、钩子、挑针等等,不但是工具,更是艺术品,也常做女儿出阁的陪嫁,父亲小时候食蟹就用过。他还告诉我们,小时候与祖父母全家食蟹,蟹盖和蟹舱是祖父一人享用的,祖母说因为他是赚钱养家的人——宁波人家重尊卑长幼,重规矩,可见一斑。
女儿公司搞活动,我也忝列嘉宾席。地点在阳澄湖,招待的是蟹宴。这一桌蟹宴够规格,大闸蟹上来以前,先飨以当地特产的大青螺蛳、清炖土鸡和腌鲜笋……鲜美不在话下。大闸蟹上来,同桌的宾客立即活跃起来:“看看,看看,是不是真正阳澄湖的?不要想骗过上海人!”立刻就有人判断,这是第二次蒸热的,不是活蟹现蒸,味道差远了,而且当即下楼到厨房验证。另一桌有人吃出“死蟹”——蟹肉已经缩塌了,“你们公司应该派人到厨房把关的呀,蟹要验过,只只活的才好上笼啊,这样招待客户,唉……”
老板上来敬酒,见势头不好一溜烟躲了,两个女招待连连道歉,死蟹包换。那位客户掰开蟹壳验明正身,用塑料袋包好,“这样的蟹拿来真正触气,还不及上海摊头上的好!”说完仔细放到了手袋里,然後一回头:“哟,桌上那瓶石库门老酒呢?刚刚还有多半瓶怎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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