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诺贝尔文学奖
评委会前主席谢尔·埃斯普马克
“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没有政治倾向,但颁奖以後总是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政治效果。”结束采访时,白头发的谢尔·埃斯普马克站起身对记者强调。埃斯普马克是瑞典学院的终身院士和诺贝尔文学奖五人评委会主席(1988-2004),他同时是学者、瑞典的优秀诗人和作家。除了不可能获得诺奖,他获得了瑞典和国际的多个重要奖项。
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五人评委会成员是:派尔·维斯特拜里耶(诺奖文学奖五人评委会现主席)、贺拉·恩格道尔(曾是埃斯普马克的博士研究生,曾担任十年常务秘书至2010年)、卡塔琳娜·弗罗斯腾松(诗人,也曾经是埃斯普马克的博士研究生)、克里斯蒂娜·隆(女诗人和剧作家)和谢尔·埃斯普马克。
“把诺贝尔奖给莫言,我们5个人只是建议,决定者是瑞典学院。”埃斯普马克告诉记者。
瑞典学院共有18位院士,他们属於终身制,按照开会时的固定席位排名,只有当其中的院士过世之後,才会推选新人接替他的位置。十八名院士中会产生不同的工作委员会,包括五位院士担任的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
评委每年从多至数百被提名作家中,最後选出三五名,由全体院士投票决定得奖者,评委会对候选名单的筛选有举足轻重的意义。
“这不是颁给
单部作品的图书奖”
记者:2月份的时候,按照程序,莫言进入了一个很长的名单,9月份徵询候选人名单被提名,那他提名是谁提的,是不是大江健三郎提的?
埃斯普马克:我不能说是谁推荐的。他之前得到了很多方面的推荐。我们从来不会这样说,是谁推荐了谁,那是几个人推荐的。
记者:沈从文是谁提名的?我听你说鲁迅时代没有中国作家提名他。沈从文当年是谁提名的?
埃斯普马克:这是50年的秘密。我能够说的是,我们不仅读了沈从文的长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还读了他关於服饰研究的作品。
记者:你们5个评委肯定要把莫言的作品都要读一遍,那18个院士呢,他们都读了吗?
埃斯普马克:大家都要读,当我们读完後,推荐了5个候选人,而这5个候选人是保密的。文学院的所有院士都必须要读这5个人的作品。9月份大家见面的时候,文学院的所有院士都必须已经读过了,这是我们的家庭作业。
记者:诺贝尔奖给一个作家算不算终身成就奖?假如说今年给一个作家颁奖,那跟他当年新出版的着作有没有关系?
埃斯普马克:这不是颁给单部作品的图书奖,而是颁给作家的。
记者:但我们总能看到巧合,比如海明威获奖,他的《老人与海》就是刚刚出版。
埃斯普马克:在某些情况下是这样,比如赛格利特·温塞特(Sigrid Undset)(1928年得主。译者注),她是因为《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Kristin Lavransdatter)被提名,因为她只有一部作品,非常好。但通常我们不会这麽做,因为这是颁给作家的。这样的情况有一次是托马斯·曼(Thomas Mann,1929年得主。译者注),他当年最新的书《魔山》我们没读。他希望自己因为新作而得奖,但我们没有读,是因为以前的作品《布登勃洛克一家》而给了他这个奖。
记者:莫言的得奖有没有可能推一年,不一定需要今年得奖?
埃斯普马克:这有可能。名单上有5个候选人,但是没有人能在被推荐的第一年就获奖,因为出现在名单上的第一年是不可能得奖的,这被称为“被考虑作家”。
记者:也就是说莫言往年就被提名了?
埃斯普马克:这个我不能说。我不知道他是在多少年前被提名的。
记者:什麽样的人提名对获奖重要?比如说以前获得诺贝尔奖的作家,或者是各国作家协会的负责人?
埃斯普马克:被推荐、被提名不是决定性的,重要的是大家阅读、进行讨论。有的候选人身後有50个人提名他,大家都是通过文学院推荐,大家知道这是暗箱操作。可这没有用,看的是质量。有一次,20个文学教授提名一个作家。你知道谁可以提名吗?作家协会、文学教授和过去的诺贝尔奖得主。
记者:那麽在选择作家的时候是不是要考虑他来自不同的区域呢?
埃斯普马克:不,我甚至可以说,这本我们编的诺贝尔奖小册子上,都没写作家国籍。上面只写着获奖者的名字,以及获奖理由。因为诺贝尔奖不是给一个国家,而是给作家个人的。诺贝尔使不知名的作家变得广为人知。
记者:莫言获奖,很多中国人认为在十年内中国作家可能就不会获奖了。
埃斯普马克:这个谁都不知道。我可以举一个例子,1989年,西班牙人卡米洛·何塞·塞拉(Camilo Jose Cela)获得诺贝尔奖,这时奥克塔维奥·帕斯(Octauio Paz)认为,他作为西班牙语作家,来年肯定不会再得奖了,他可以去睡一会儿了,得等上一段时间再说。可是第二年他就得奖了,得奖的非常吃惊,两个西班牙语作家连续获奖。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记者:莫言的作品,你们主要读是他的小说,还是也包括其他的散文?
埃斯普马克:短篇,短篇小说很有意思。他说的话让人很有启发。最近他说,他受到了福克纳这些作家影响,他首先讲到了古老的中国传奇对他的意义,蒲松龄的传奇故事集。非常有吸引力。
记者:五人评委会现主席维斯特拜里耶曾说,今年5个评委对莫言的意见比较一致。不像以前那麽争论激烈。
埃斯普马克:这个我不能回答。
记者:这也是保密范围之内的吗?
埃斯普马克:这是保密的。但在诺贝尔奖历史上也有漏网之虾。为什麽我能谈沈从文,这就是漏网之虾。
记者:莫言抄写《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这件事情,是否会影响你们?
埃斯普马克:不不不,政治不会影响,我们看的是他的艺术性。
记者:这件事情你们知道吗?
埃斯普马克:听到了,但我们不关心。我们谈到一个作家,如果他在政治上一片空白,这不会是个什麽好作家。
记者:在诺贝尔奖一百多年的历史上,有没有哪个作家在你们决定颁奖给他时,你们发现他有比较大的瑕疵?
埃斯普马克:我可以举一个很好的例子。1980年5月,波兰诗人切斯拉夫·米沃什(Czeslaw Milosz)出现在最後的短名单上,他是当时最受欢迎的作家。他5月被提名,8月就发生了大罢工。这时瑞典学院就讨论,尽管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诺贝尔文学奖发给他?我们讨论的结果是,如果我们不这麽做,那就意味着我们是因为政治原因不给他发奖。我们的原则是,所有的选择不考虑政治因素,他站在哪一边都没有关系。
(本文选自南方周末)
| 相关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