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共内战结束,已入“战犯”名单的翁文灏远走异国。但新政权与翁文灏的联系并未中断,陈毅进入上海後曾说:“翁文灏是书生,不懂政治,即使他在国内,我们也不会为难他。”以此为基础,翁文灏终於1951年3月返国。
可是翁氏的牌子毕竟太招人眼了,“行政院长”、“战犯”这些外在的东西终究不好静悄悄地消化,翁文灏要融入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土壤还需付出艰苦的心力。等着这位国民政府前行政院长的,首先是如何表态与过去决裂。
面对这个问题,翁文灏最感难迈的坎是“必须划清界限,谴责蒋介石反动集团”,像翁文灏这种教育背景和天性淳厚之人,要他自责容易,去骂别人却戛戛乎其难,何况还有知遇和救命之恩?在他回国之初的一段日子里,怎样做好这篇悔罪的大文章是他最重要也是最让他头痛的工作,“实感悲苦”。
大概也只有翁文灏似的呆子才会为这种应景、奉命文章所窘了,中国历史上本来多的是做这样一类文章的高手,作文要诀其实也简单得很,“今是昨非”四字足矣尽矣,有何难哉?悔罪书完稿後,翁文灏写了两首七律,首句曰:“平生自问尚无羞”,像是自我宽解,但结末还是充满了犹疑,吟道:“生气欣看时势变,新朝可许一浮鸥?”在悔罪书上达等待官方结论的幽居岁月里,他曾用“栖息京师抚寸躬,自惭余孽得优容”的诗句概其遭境,“余孽”二字下得极重,悲苦的心境历历如见。
大势已定之际,痛骂故旧,然後与过去决裂居然如此之难,不独翁文灏。思想改造运动中,着名植物学家胡先驌被同事揭露与蒋介石仍然没有划清界限,证据是其始终不愿骂一声“蒋匪”。运动过後,胡在私下里说:“我不能骂蒋介石,骂了蒋介石,就等於变节”,这些话被人反映到领导那里,记录在胡先驌的人生档案中。其实胡先驌的逻辑极为简单:自己明明接受过别人的委任,现在骂人为匪,则何以自处?在传统道德范畴里,这原本是一个极小的问题。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这样一种传统是好是坏?也许坏处在於迂腐陈旧、不通权变,但正是因为近代以来过於聪明、变化多端者太多,相形之下,保持这种传统的好处才更为彰显,至少我就相信,如果坚持这种传统,风派人物左右逢源的机会将大大降低。
| 相关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