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条台北的街道,值得存记。一条叫重庆南路,另一条叫牯岭街。这两个路名,都和抗战有关。
不过这两条台北街道,除了名字的历史渊源,还有另外一项共通点,这两条都曾经是书店街,重庆南路满满的一街卖新书的书店,牯岭街则是满满的一街卖旧书的书店。而这两条书街最热闹最繁荣的时代,是国民党对台湾社会管制最严的时代。
牯岭街的旧书店就更精彩了。没人有办法控制旧书的来源,不像新书可以查到出版源头。旧书不是一种一种出版发行的,而是一本一本出现在旧书店的书架上。除非把每家书店的每一排书架都检查过去,根本无法追踪究竟有哪些旧书在流通。旧书店比新书店拥挤杂乱,而且旧书可以包上书衣,可以重新在书衣上写书名,谁也没办法一眼看出来其内容是不是真的就是书名所显示的。
於是经常逛牯岭街的人,总会和几家店老板建立特殊的信任关系,进而找到了一些理论上不存在、不能存在的书。最为大宗的,当然就是和对岸大陆有关的书。一些1930年代左翼作家,如鲁迅、茅盾、巴金的书;一些“陷匪作家”,如沈从文、老舍的书;一些大陆最近的研究专书。在那个两岸隔绝的环境下,牯岭街成了台湾最接近大陆——过去的与现在的大陆——的地方。
这两条街的存在,让国民党从来没有办法真正把台湾关起来、封锁起来。不只是美国出版的书,源源不断被快速翻译介绍进来;即使在1972年台湾和日本断交之後,日本的书籍仍然不曾真正终止流入台湾。
这两条书街的存在,让当年几乎完全没有机会离开台湾的人,保持了和外在世界的基本联系,也就保留了一个建立相对较广视野的空间,让台湾人得以借由比较,衡量自己的处境,建构自己的社会想像。
今天这两条街还在,但书店的风光却已不在了。不过,台湾所走的弯曲改革变化道路,留着这两条书街历史作用的清楚痕迹。我们完全无法想像,若是在那个时代没有书、没有书街,台湾怎麽能从僵化威权的状况下走得出来。
尽管牯岭、重庆都存记着对日抗战的痛苦经验,不过台北的牯岭街、重庆南路书街从来没有少过日文书和从日本翻译过来的书。无论在如何的激情愤怒中,都应该让书留在架上,因为书是社会最重要的心灵窗口。把窗关上、把人闷在固定不变的环境里,伤不了你讨厌的人,只是平白伤了你自己的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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