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0日,大连街头,《你受苦了我的家——大连》的作者王禹程试图用行为艺术唤醒大连
8月29日上午10点06分,大连又“火”了。位於大连市甘井子区的中国石油大连石化分公司875号柴油罐突然着火,该罐储存柴油约800吨,事故区另有叁台油罐存有柴油。当日下午1点20分,875号油罐现场明火被扑灭,有关部门表示周围罐体安全,海面未发生污染,无人员伤亡。8月31日,中石油集团官网发佈公告,免去蒋凡大连石化公司总经理职务,调大庆炼化公司总经理冷胜军任大连石化公司总经理。
过去的一年多时间裡,如果要从中国661个城市中评选出“丑闻”之最的话,大连当之无愧。你所听说的,包括地铁塌陷、油罐爆炸、化工厂洩漏、防波堤溃坝……而拆除凤鸣街老建筑、被国家园林城市除名、疯狂的围海造地……你或许尚未听闻。一个曾经享誉全国的海滨明星城市,如何变得连安全都堪虞?
一个至少从经济数据上依旧保持光鲜的大连,为何与普通市民的生活渐行渐远?
一个曾“不求最大,但求最佳”、致力於打造精品城市的大连,又如何在“大大连”的高歌猛进中迷失?
2011年8月9日,当看到“央视记者採访大连福佳大化防波堤溃坝受阻被打”的新闻时,王禹程愤怒了。
这名大连小伙已不记得这是大连第几次成为负面新闻的头条了。肇事者福佳大化是国内最大的PX项目,这个年產70万吨PX的化工巨无霸距离大连市区直线距离仅二十餘公里,被媒体称为悬在600万大连市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洩漏的传闻在网络迅速流传,而央视记者採访被打,使得远在北京的王禹程既担心又愤怒,“真相到底是什麼,大连还安全吗?”
和他一样愤怒的,还有无数没法瞭解真相的大连市民,他们在网上肆意宣洩着淤积已久的不满。
24岁的王禹程想做点什麼更有意义的事:“既能让大家接受,又可以唤起对於家乡最原始的一种情感。”
他决定写一篇比较理智的文章,没有太多的酝酿,仅仅一个半小时,王禹程就完成了长达2500字的日誌《你受苦了,我的家——大连》,并录製成网络音频。第二天,这段音频被疯狂转载,无数人被王禹程的文字和声音感动。
王禹程说,“这几年,大连的形象确实让大连人很惭愧。”
丑闻奥斯卡
公眾熟知的大连“丑闻”中的大多数,发生在重化工行业,“大孤山半岛石化区”是丑闻的主要出產地。此前,和大多数大连人一样,在王禹程的印象中,大孤山只有一个个默默无闻的渔村。这是大连近些年来精心打造的主打產业。“重化工行业儘管高污染、高风险,但因其高投入、高回报而备受地方政府的青睞。”中国人民大学环境学院院长马中说,“大的石化项目,成为地方政府明争暗抢的香餑餑。”表面看来,大连是这场争夺中的胜出者。
乘着国家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东风,短短数年,大孤山半岛石化区已经聚集了22个包括西太平洋石化、福佳大化PX在内的石化生產、油品储存运项目。
福佳大化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这个投產后年產值约260亿元(人民币,下同),纳税20亿元的化工巨无霸,被寄予了厚望——填补大连石化只有“油头”,没有“化尾”的空白,作为单体最大的PX生產企业,它同时还是国家“十二五”PX產业规划中的重点项目。
国家、地方政府、企业,叁者的利益在这个大连城市边缘的半岛区域内被高度统一了。即便是2010年7月16日,震惊世界的那声中石油爆炸亦没能对此局面產生任何动摇。
危险却接踵而至。
2010年10月24日,“7·16”中石油爆炸100天后,在同一地点发生了第二次爆炸。距离爆炸地点仅200米的PX项目,恰恰是2011年8月8日防波堤溃坝致险的主角。
五年前,新兴的大孤山半岛石化区就被国家环保总局列为高环境风险区,通报中称,大孤山半岛已设立眾多化工石化项目,区域环境风险问题十分突出,环境风险评价专章深度不够,风险防范措施与风险应急预案不完善。
这个“警示”直到“7·16”中石油爆炸后才被人记起。这个至今尚未向公眾公开过区域环评、风险评估的石化基地,正迫不及待地做大、再做大,8月12日,距离福佳大化防波堤溃坝的第叁天,填海造地的运土卡车依旧在园区内穿梭不息。
这其实是一个產业为城市服务,还是城市为產业服务的问题,也一直都是大连当地学者、官员争论的焦点。
原大连市长薄熙来在2001年曾说过:如果市长的兴趣不在城市而只在企业,这个城市就会因疏於管理而荒废……市长的第一责任无疑是抓好城市本身。所以,他提出因地制宜“经营城市”的理念。
而当年被定位为大连城市两大优势的口岸和环境,如今正不断被弱化,反对者称“不管是GDP还是财政收入增长,最终还是要靠重化工”,现在看来,无疑是反对者的声音主导了大连的城市发展。
王禹程的愿望很简单:无论多大的產业,首先得至少保证城市安全吧!
迷失在“大大连”
2003年,大连主政者提出了“大大连”口号,试图做大做强这座城市。大连在“大大连”的口号声中高歌猛进,很少有人真正梳理过,八年来,“大大连”究竟给大连带来了什麼?在王禹程看来,大连大了,却在发展中“迷失了”。2006年,王禹程刚读大一,寒假回家,父亲带他去了海之韵广场,这裡一度被称为大连的名片,大连特别漂亮的宣传画就取景於此,“看见大连港进出的货轮,还能看到飞机,还有很多铜像雕塑,近处是海,远处是高楼,特像香港的维多利亚港。”
2008年,王禹程带同学参观海之韵广场时,发现这裡已经消失了,偌大的广场被围成了工地。按照规划,这裡将建成大连的CBD-东港商务区,被定位为大连新地标的“钻石港湾”,意即土地比黄金还贵,规划显示,该CBD陆地面积2.78平方公里,填海面积3.19平方公里。
这个市民广场曾让许多大连人留恋,政府一再解释,“海之韵广场不会消失,甚至会更大”。扩建后的海之韵将向大海方向延伸3平方公里,这些靠填海造出来的土地,才是政府的用心所在,只是很少有人琢磨,自然海岸线的消失,对以海着称的大连意味着什麼,也很少有人琢磨,所谓的高档商务区和高档住宅区,距离普通的大连市民有多遥远。
地铁是“大大连”的重要内容之一,不仅拓宽了城市空间,还丰富了城市名片,更加之高额的投资对地方经济的直接带动,地铁正成为牵动大连这座城市神经的重要话题。然而,接二连叁的塌方事故,让王禹程一度迷惑:初中的时候,地理老师说大连属於丘陵地带岩石层,不适合造地铁,“这是老师说的地理常识。”地铁塌方最密集的地方,恰巧是王禹程父亲上班的必经之路,每每听说地铁塌方事故,他就给父亲打电话,而父亲的反应已经很淡定了,“除了去年的第一声爆破还稍微有点震撼外,现在已经习惯了。”
“大大连”的蓝图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生根结果。
城市拆迁从凤鸣街到胜利路,从日据建筑到苏俄老宅。王禹程读初中时,胜利路的老建筑就被拆过一次,两年前,胜利路又拆迁了,房子建起来还不到10年时间。
2010年冬天,王禹程所在的剧组在大连拍戏,剧组想找一些大连的老建筑,王禹程走遍了凤鸣街,愣是没找到完整的老宅子。大连人无奈地说:老房子都已经被挥霍完了。
在“大大连”口号中,消失的还有位於西岗区五四路66号——存在了84年的大连体育场,这是一个承载着大连城市记忆的标誌性建筑,两年后,这裡将耸立起一座投资额超过45亿的世界级购物中心——恆隆广场。
2009年,体育场拆除时,许多热爱足球的大连市民来为它送行;2010年,恆隆广场隆重的开工典礼上,大连市委的眾多领导悉数到场祝贺。
足球是绝大多数大连人的共同记忆,王禹程的母亲是一个大连足球的铁桿球迷,每每大连队进球,他母亲都会兴奋地手舞足蹈,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嗷”声一片。那是一个穿大连队服多於穿校服的时代,“校园裡满眼都是9号队服”,9号是郝海东的号牌。
大连人总说,大连足球的霸气,就是大连海滨城市的霸气,在油锤和挖掘机的轰鸣声倒下的,除了大连足球,或许还有大连的城市形象,大连足球八座桂冠,恰恰是这个城市赢得外界最高美誉的时期。现在,大连人看球需要到20公里以外的金州体育场,20公里或许正是这个城市过去和现在的距离。如果不去劳动公园,看到那个硕大的足球雕塑,很少有人还会记起,足球曾是令这个城市骄傲的名片。而这,仅仅就在十年前。
《你受苦了我的家——大连》(节选,作者:王禹程)
现在我也有了这样的情怀,看着几十年大连的变迁,我也在想,如果我有了儿子,我将来会以什麼样的心情去对他描述这片热土过去的样子,我甚至去想,那时候我要站在哪儿给他讲述?我又有何顏面去对他讲述他不曾见过的美,那个很要强的大连,无论经济、人文、风景、建设,在全国都曾经是前几位,这裡的人出去介绍自己的时候不说自己是东北人,不说自己是辽寧人,都说,我是大连人。可是现在我怕了,我羞愧了,我不敢去对别人说,也不敢去问那些到大连旅游归来的人对於我的家乡有何看法。我怕听到“脏、乱、差!”,我怕听到交通拥堵的抱怨,我怕别人问我,大连的海为什麼是黑色的?我羞愧,为什麼远离家乡两千多里外,每每看见新闻报纸网站上提起大连时,总是触目惊心的突发事件,为什麼看到总是我的同学朋友和那些不认识的大连老乡在叫苦连连,看到就连在那工作的外地人都知道心疼这座曾经可人可爱的城市?更令人震惊的数字是,2010年大连市土地出让金收入竟高达1157.75亿元,紧随京沪之后,足足是地方财政一般预算收入2.2倍。
来自统计部门的数据称,大连经济依旧是第二產业主导,其中,大中型工业对GDP的贡献超过了54%。
土地、大中型工业是大连经济发展和政府财政收入的两个命门,当大连正在为迈入GDP5000亿俱乐部大门而沾沾自喜时,大连人却没有买账:“鸡的屁”与我何干?
就在PX风波的当天,大连市教育局学前教育处处长姚伟对外宣佈,完全由政府投入的公办幼儿园只有20所,仅佔3%,而当地一位媒体人士反唇相讥:公立幼儿园的数量还不及高尔夫球场多。大连周边,盘踞着大大小小的高尔夫球场足有23个。
大连的日新月异与普通的大连人越来越远。
星海广场,被称为亚洲最大的城市公用广场,一度是大连人的骄傲,这裡原是废弃盐场,以“脏、乱、差”闻名。1993年,主政大连的市长薄熙来决心要改造这片废墟之地,就这样,刚读小学一年级的王禹程每天坐着202路电车上学、放学的路上,他看着广场一天一天地建起来,足足四年。
而让人懊恼的是,以前星海广场周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而现在,则是盘踞着数十个高耸的楼盘,这些高档住宅,住的大多是外地人,空置率极高,“这是有钱人的广场和海景房。”这令大连人更加怀念1990年代的大连,主政者通过城市改造,让45万普通的大连人没花钱住进了新房,而如今,越来越多的大连人只能望房兴叹。
2010年“7·16”中石油爆炸事件的善后赔偿方案,被指是大连市政府牺牲受损渔民的利益以换取石油项目。大连官方表态:“7·16”的后续赔偿工作由大连市政府承担;而中石油的代表则表示:中石油正式啟动位於长兴岛的两千万吨炼油和百万吨乙烯项目,最后,中石油代表还不忘递给大连市政府一封感谢信。
直到目前,“7·16”爆炸事故中的渔民赔偿都未得到妥善解决,但可以肯定的是,大连朝着“大大连”的目标更近了一步:大连“十二五”的目标是迈入GDP万亿元俱乐部,该项目上马后,单中石油在大连市的炼油能力就将达到5050万吨,其產值将佔到大连市GDP的1/3,万亿元俱乐部指日可待……
(转载自《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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