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蟹宴的情味
我家有吃蟹的传统。父亲生於江苏,祖辈经营酿酒生意。酿酒者常吃酒,吃酒便会少不得蟹,因此我很小就学会吃蟹。上世纪七十年代,食品稀缺,但生态环境很好。距我家老屋後院十步之遥就是一条小河,河岸两旁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水面上不时会有几只鸭子穿过,偶尔还能看到鹭鸶和鱼鹰,水下便是鱼、虾、蟹和螺蛳们的世界。叔叔是捉蟹的高手,临近八月十五,每天早晨醒来,我都会跑到厨房的木盆旁边去“点将”,欣赏叔叔的战果。不过能捕到的蟹毕竟够不上全家老小过瘾的量,每逢中秋,家里还会从邻居那儿买些蟹补充,外来的蟹一个个被草绳子绑成串,一串大约十只八只的,它们比起在木盆里的那些“土着”老实很多,一动不动,只有从它们转动的眼睛和吐出的白泡泡里才会知道它们是不是还活着。判断蟹的生死很重要,奶奶说死蟹是不能下锅的。我天生对此明察秋毫,因此家里的这个重任早早就落到我头上,所以五岁时就领教过蟹钳的厉害。
在我们江苏,八月十五的晚饭除了蟹香还有三种香味儿是必不可少的:桂花香,黄酒香,扁豆饭香。这是让人一辈子留恋的味道。父亲说,想起这种味道,就算是当年的日子再艰难也会一闻遮百苦。
说是蟹宴,实际上是农家的庆祝秋收的大餐。日子艰难的时候蟹宴很简朴,螃蟹的陪衬不过是些鸡鸭鱼肉一类的乡下土产,因此蟹的鲜香便显得格外诱人;现在物质丰富了,外来的山珍海味夺走了螃蟹的不少风头,不过,细品起来,唯有蟹的味道才会使人感受到故乡那份特殊的表达。
令人诧异的是,家里的几只小猫从不参与我们的蟹宴,我很奇怪这几个平时出名的馋嘴儿为何变得如此矜持,奶奶说猫不吃螃蟹是猫家族自古的传统。起初我还不信,把吃剩的蟹骨放到它们的碗里,居然真的没见有领情的。想起丰子恺《忆儿时》里的情景倒真吻合——“自七八月起直到冬天,父亲平日的晚酌规定吃一只蟹,一碟隔壁豆腐店里买来的开锅热豆腐乾。他的晚酌,时间总在黄昏,八仙桌上一盏洋油灯,一把紫砂酒壶,一只盛热豆腐乾的碎瓷盖碗,一把水烟筒,一本书,桌子角上一只端坐的老猫,我脑中这印象非常深刻,到现在还可以清楚地浮现出来。”若是老猫馋蟹,估计就不会有“端坐”的画面了。
後来,我被父母接回北京。七十年代末,北京的市场上难见江苏的河蟹,所以每年还会有老家的亲戚或朋友乘轮船,再倒火车,千里迢迢,拎着水桶运蟹过来给我们尝鲜,那味道吃起来就更加难忘了。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八十年代末,野生的蟹突然枯竭了一段,当时又没有养殖的蟹,所以我回江苏吃的那只蟹竟是家里唯一的一只。
想起吃蟹的旧事
後来有了市场经济,养殖蟹诞生了,大江南北都普遍开始吃螃蟹了。记得是九二年,一次我们单位里搞福利发螃蟹。晚饭时接到楼上同事的来电,说是要借把锤子,我问做什麽?对方说“砸蟹呀,不然这帮子家伙不进锅。现在床底下还有三只不出来的呢。”听到她的话,我们全家都笑翻了。更可笑的吃蟹新闻是第二天一早发布的:我们有一位南方的同事,酷爱吃蟹,满怀希望地等着保姆把蟹端上餐桌,可见到时却发现螃蟹个个肚里空空,问原委,那个来自北方的保姆说:“拾掇的时候不是要把肠子、肚子都扔掉的吗?”父亲听到这样的新闻後总会不失时机地对我妈妈说上一句:“你们这些北方人,土得掉渣。”
其实吃蟹并非南方人的专利,北方人也吃蟹,不过大多是海蟹。我的姥爷1914年生人,解放前在北京前门大栅栏做箱包和留声机的生意,家境殷实,吃蟹的爱好从那时延续至解放後,虽然被公私合营了,政府发的工资却也足够吃蟹。和姥爷一起吃蟹,印象最深的是他给我挑蟹,刚出锅的海蟹红红的,很烫,他一边掂一边吹,总会给我找到只小巧却是肚子里黄最多的母蟹,蟹肥的时候,蟹壳的两个角里和边边沿沿儿都充满了蟹黄,姥爷会用蟹脚把蟹肉和蟹黄帮我拨出来放在蟹壳里,嘱我不要吃里面的沙包和蟹肺,然後才自己享用。回想起来,我现在给女儿拨蟹的手艺不正是出自姥爷当年“传帮带”吗?此时想起这些仍然会很怀念,还有姥爷每次见到我都会递给我的那块包装精美的义利牛奶巧克力。螃蟹和每周一块巧克力,对於孩子,在七十年代是少见的乐趣。
十年前,第一次得到朋友送的背上刻了字、脚上带着环儿的阳澄湖大闸蟹,便差丈夫去接姥爷来家里同吃。那时姥爷已年近九十,但掂蟹的做派和品蟹的精细程度仍不输当年,我刚吃完一只,他老人家已经干掉两个。对他的神速我正纳闷,只见他从容起身,侧脸对我说:“谢谢你,孙女儿,帮我个忙。”我问什麽忙,姥爷诙谐一笑:“把这些腿儿帮我解决了吧!”看着眼前整齐的十六只螃蟹腿儿外加四只蟹螯,忽然觉出姥爷真的老了,老得再不能帮我拨蟹,老得都像小孩儿了,那一刻我真真感觉到岁月确实流走了很多。
在南半球捞蟹
今年暑假去新西兰,一个意外的发现使我这个品蟹爱好者喜上心头——这个时节,南半球的海里有很多蟹,且是野生。若是想一年中每天都有蟹吃,最妙的办法就是国内的蟹季结束,马上飞来这里。
在新西兰,洋人不大吃蟹,因此超市的蟹不多。我们在新西兰吃蟹也少有去超市购买,都是亲近的朋友所赠,而他们得蟹的方法竟是去海边捞!
捞蟹,从儿时就是我的梦。当年在老家,总见叔叔捞蟹回来蓑衣胶鞋的神秘打扮,却一直未被允许实习过一次,说是有蟹的地方会有蛇。没想到三十年後,终於可以弥补一下这儿时的遗憾了,而且是在南半球的大海里捞蟹!
晚上六点钟,我带着女儿准时来到王先生的住处,只见他正在院子里往他自制的捕蟹网上绑超市里买的鸡架子,一个网绑三只,一共四个网。我心想,投入还真不小。我问王先生,晚饭是否用过?他说,捕蟹的栈桥边有麦当劳。听了他这话,我越发怀疑我们此行的收成会不会像他曾向我描述的那麽乐观了:有麦当劳的地方还能捕到天然的海蟹?
两辆车从驻地驶出,不到十分钟便停在路边,说是到了。太出乎我的想像了,这个地方我再熟悉不过,不是我们平时经常散步的海滩吗,旁边还有家很有名气的博物馆呢。更令人吃惊的是捕蟹方法的简单,把绑好鸡架的四个蟹网从栈桥上扔进海里便万事大吉了。王先生一边点烟一边抬头看看满天的星星和远处平稳的海浪,胸有成竹地预测着今晚的收成,说是不会太差。果然,一颗烟的功夫,王先生拉起第一个网,藉着星光定睛一看,里面竟有三只伸胳膊蹬腿儿的大海蟹,海蟹的旁边还有几只寄居蟹,滑稽地顶着螺壳不知所措地走走停停,逗得在场的小朋友们也手舞足蹈起来。王先生熟练地把螃蟹从网上摘下来扔进桶里,经孩子们批准,寄居蟹被放生抛向大海。站在一旁的我心想,王先生这不经意间的一扔一抛,完全是基於孩子们天真的“审判”,两种生命的运程刹那间便有了天壤之别——一个即将下锅,一个绝处逢生。
我怕随行的小孩子们被海风吹着了凉,便和王先生的夫人一起,带上我们各自的女儿到旁边的麦当劳去吃晚餐。半个小时,孩子们吃饱了,也玩够了,我们一行走出餐厅,折回到栈桥,打探到“渔夫们”的战况是,桶里已有三十几只螃蟹,大大小小,公母参半,足够我们三家人今晚的夜宵了。
在微微的海风中凭栏伫立,或是仰头观望一空繁星,或是和同行的王先生、李先生的家人在暮色中聊聊北半球的老家,十分八分钟拽起绳子检查一下蟹网,这就是我们当晚捞蟹的全过程,和儿时的想像完全两样,没有蛇,也不会弄湿衣裤。
回到家已是晚间九点,孩子们全无睡意,有在地毯上翻跟头的,有模仿螃蟹满地爬的,夫人们则“泼醋擂姜”,好不热闹,似乎最开心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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