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出身的汤姆没读过什麼书,基本上是个文盲,据说多年来都没出过奥克兰,因此谈不上有多少见识。他的一辈子就是割草干活,挣钱养家。他在一所教会小学做勤杂工兼割草,因在该校任职的我们一位挚友郭先生介绍,几年前汤姆来帮我家割草,由此慢慢熟识起来。汤姆瘦瘦的其貌不扬,但形象颇有特点,主要是那几乎佔据大半个脸颊的尖尖的大鼻子,使他像极了前苏联着名的漫画杂誌《鱷鱼》中那些画得十分出彩的“倒霉蛋”形象。事实上,汤姆的一生确也有着类似的不遂意经歷,说起来让人心中颇不是滋味,那就是他的婚姻。算来汤姆结过叁次婚,他的原配是一位本地洋人,他们曾有过一段较安稳的日子,老婆还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可是后来,她渐渐嗜烟酗酒,且愈演愈烈,最终离了婚。这时汤姆已年过五十,时间也到了本世纪初,世界已大踏步向前发展,尤其是大洋那边的中国,改革开放风头正劲,不少人正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走出国门:留学、技术移民、创业移民、徵婚等等,而渡向大洋洲则是其中的热门。不知怎的一来,其貌不扬,既没钱也没“体面”职业但拥有新西兰公民身份的汤姆竟也成了引人注目的徵婚对象。因为在一些人眼裡,婚姻似乎已成了耐人寻味的“桥”,对於某些既没学歷文化,也没技能本钱的人来说,这不啻是个最有效且十分讨巧实惠的跨海途经。於是一个来自中国某大都市的年轻女人一眼瞄準了这个老实巴交又单纯之极的新西兰割草人。对於汤姆来说,来自陌生国度的这位女子也挺有吸引力,她比他年轻得多,有活力且颇具风韵。更难得的是,初次见识的东方女人的柔顺体贴让他如沐春风,汤姆很快坠入情网。儘管彼此毫无瞭解,语言也难於沟通,但他还是真心实意地接受了这个女人,很快与之领证结婚,并一心一意地帮她办妥了“PR”移民,继而又把她的孩子也办了过来。然而,让汤姆始料未及的是,当这一切刚刚做完,被忽悠得晕头转向的他还未及从新婚梦中甦醒,对方就闪电般地向他提出了离婚!倍受打击的是,由於他过於单纯又不识字,在离婚中还单方承受了所有的家庭债务,背了一身债,落了个“人财两空”!……
儘管十分伤痛和无奈,善良的汤姆却并没有记恨,也不懂去吸取什麼教训。倒是曾经的“美好印象”让他依然心存憧憬。事情也怪,种种徵婚的“绣球”还是频频拋向汤姆,不少居然还是与原先那位妻子同样情况的女性。好心的学校同事,那位真诚的华人朋友郭先生在体察情况后很为之担忧,多次主动替他“挡驾”:“你们若不是真心想与汤姆好,愿意和他好好过日子,那麼请不要这样做,他已经受了一次很大的伤害了….”一次,两次,可终於有一天,汤姆还是兴颠颠地又带回了个同是那个大都市的中年女性。
这第叁次婚姻让汤姆重新焕起精神,接下来的依然是高高兴兴地去为她申请“PR”移民,不久又把她的女儿女婿从国内申办了过来。汤姆每天上班下班,去客户家割草,忙录地干活养家,下班回家,有人烧饭洗衣他已经很满足了。有时我们在街上的商场裡遇见衣着整洁、精神奕奕的汤姆和他太太,他还会老远就高兴地用中国话打招呼:“你好”!…
好几次他来帮割草的时候,都忘不了扬起手,指着裡面衬衣的袖子说:“她对我很好,给我买衣服!”……渐渐地时间过去了一年、两年,一次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听汤姆所在小学的校长玛瑞说,汤姆最近有了些许怨言,主要是女儿生孩子了,忙着带外孙的老婆有点无暇为汤姆做饭了。
儘管这样,汤姆还是照样勤勉地上班、割草,见到他时总见他在干活,有时中午就买个“派”对付着当午餐。一个週日的下午,烈日当头,汤姆照例前来割草。我们听说他手臂的皮肤因常在烈日下干活而被灼伤,长了个瘤,忙向他询问。他高高兴兴地指着说,“这儿没事,已化验过了,OK!”可是时过不久,却突然传来坏消息,汤姆在割草时突然感到胸口透不过气来,到医院就诊,一查竟是晚期肺癌。医生如实相告,只有半年时间了,做化疗也仅能延长几个月生命。……
雪上加霜的是,如今家人也终於完全顾不上他了,又怕他的病传染女儿刚生下的孩子,於是要把他送往养老院。唯让人十分动容的是,汤姆任勤杂工的学校上上下下却对他充满了关爱温情,作为教会学校,全校同事们在校长带领下,一次又一次虔诚地集体去教堂为汤姆祈祷,大家都热忱宽慰他;住院后没有家人陪,校长副校长带领多位员工轮流陪护并接送他去做化疗。那位善良的华人朋友郭先生,更是经常去悉心照顾他,一次陪同做完化疗后发现他很虚弱,就留下看他睡了半夜才离开,自己受风寒得了重感冒也毫无怨言。……汤姆出院后,最终选择住进了他八十餘岁老母亲的家中。
汤姆还在走他最后的路,和病魔抗争。也许对於妻子家人他终究感到些许无奈,也许他依然没有懊恨。不管怎麼说,在新西兰纯净的蓝天白云下,割草人汤姆让人真切地体味着社会人间的种种冷暖,为美好和丑陋感到不平。这让人心中很不是滋味,百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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