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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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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D03版:文化春秋
我们不要做狭隘的民族主义者 张艺谋所理解的《金陵十叁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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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军屠城,教会女学生和十叁个避难妓女一起被困教堂,“十叁釵”最终代女学生赴死。小说让张艺谋常想到一个定格的画面:通过彩色玻璃,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进教堂。他为这个独特的画面感动。图片为电影《金陵十叁釵》剧照。

  “涉及外国人、宗教和二战的题材在官方那裡一般不太受欢迎。但因为这部影片讲的是我们是怎样的人,以及为了救人我们愿意做什麼样的牺牲,政府事实上很支持。”2011年11月12日,张艺谋和张伟平在美国出席了为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Hollywood foreign press association)举行的电影放映会。该协会是美国电影金球奖的大本营。
  和《活着》不同,《金陵十叁釵》很快就通过了中国政府的审查,在9月19日拿到了公映许可证,3天后,又由国家电影局确定,代表中国参加84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评选。
  《金陵十叁釵》改自严歌苓的中篇小说,她的好友——和张艺谋合作过《叁枪》、《山楂树之恋》的《十月》杂誌编辑周晓枫——把它推荐给了张艺谋。张艺谋看完小说,买下电影改编权,找来作家刘恆做编剧。刘恆是张艺谋电影《菊豆》和《秋菊打官司》的编剧。
  美国导演斯蒂文·斯皮尔伯格给张艺谋推荐了男演员克裡斯蒂安·贝尔和好莱坞顶尖的乔斯·威廉姆斯战争特效团队。2011年2月,在“十叁釵”拍摄过程中,贝尔凭影片《斗士》获得了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
  贝尔在“十叁釵”中饰演一个嗜酒的美国殯葬化妆师约翰·米勒,正在南京谋生。本来是去教堂做一单业务,日军的屠城却把他困在了教堂。同样受困的还有来不及逃走的一部分教会学校女生,和一群贸然闯来避难的妓女。
  《金陵十叁釵》本来叫《南京英雄》,中途改掉,以强调故事主线中的女性特徵。从奥运会开幕式筹备开始至今,张艺谋花了数年时间研究南京大屠杀;一些取自歷史照片的画面,在影片佈景中重现。
  国内电影发行业界人士测算,《金陵十叁釵》的票房要达到10亿元才能收回6亿元的投资。此前,中国电影的票房纪录是冯小刚执导的《唐山大地震》,超过6亿。
  2011年9月的多伦多国际电影节上,几乎所有美国电影购销商都到场观看影片。但离开多伦多时,销售业绩却不太理想。这让《金陵十叁釵》把投资回收的希望放在了华语市场。製片人张伟平强硬要求提高片方的票房分成比例,在业内掀起风波,最终由电影局调停,定下折中规则:票房在5亿之内,新画面分45%,票房过5亿之后,新画面得41%,院线分得59%。
  针对这部电影,导演张艺谋日前接受了内地某媒体的专访。
  记者:在诸多南京大屠杀题材的文学作品中,严歌苓的小说独特在哪裡?
  张艺谋:以南京大屠杀为背景的故事,已经很多很多,未来还会不断拍成电影电视剧。可已有的作品,大部分都形成了悲剧、悲壮的正剧等等,这个题材在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的认知上,几乎已经接近规范化了,空间很小,拍得不好,非议还很大。
  严歌苓的这个小说在这种空间很小的地方,有了新的突破。以小女孩孟书娟的视点展开叙述,就是一个突破点,它非常值钱。小说让我想到一个定格的画面:通过彩色玻璃,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进教堂。我为这个独特镜头而感动。
  记者:所以孟书娟的画外旁白,支撑起了整部影片。
  张艺谋:关於这段歷史,一个十二叁岁小女孩的眼睛看到了什麼,她记住了什麼,这其实就是我们的特色。我自己是这样想的:这个小女孩没有记住残酷,她记住了美丽。我们愿意忘却那些痛苦,我们记住那些美好,这似乎是人类的一种本能。所以我相信,如果活到今天九十多岁,孟书娟最后的记忆应该是美丽的。
  她记住了这些美丽,其实就记住了这些可贵的、可歌可泣的人。我觉得外表的美丽,画面的美丽将和内心的美丽融合在一起,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可能就是这样的东西让你会觉得:哎,这个南京题材跟别人不一样。
  文学策划周晓枫顾虑这类题材拍得太多,或者说一直没有断,我倒觉得恰巧是最挑战我的。某种题材当你一闭眼睛就已经能想到基本的风貌,那就非常固定化了。越是固定化的题材,你如果有个性,最值钱。好像刘恆写的《张思德》,多难写,太固定化了,毛主席已经评价过了。你想他没有什麼空间了,可他写出来了。我觉得别人再拍多少年,可能我们这个还会不一样。
  记者:你跟刘恆多年之后再合作,又是跟前两次非常不一样的题材,过程顺利麼?
  张艺谋:第一稿的创作过程,完全是在摸索,难度很大。比如我们把小说中两个外国人合成一个,还有很多我非常颠覆性的想法。要把它做成一个电影嘛,就从小说裡的许多元素中变来变去的。
  刘恆写得很艰苦。在写剧本前,他就把电影裡的人物,弄厚厚一本人物小传。他是至今为止我惟一看到的一个这样做的作家。每个人物都是有祖宗八代的歷史,一个个都给写出来,这个太厉害了。第一稿给了我们一些砖头、瓦块,一些材料,但是还不确定。当时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筹备已经很紧张了,但还是抽空跟刘恆谈。我记得晚上很晚了,我让他在某个地方等着我,赶过去跟他谈俩小时,然后马上又走。我只是给他提供一些可能性,希望他再写一稿。谈了一段时间之后,刘恆说好,那我静下心来再写一稿。
  哎呀,当时我就在心裡说:老天爷保佑这稿成吧。因为我跟刘恆合作两次了,对他有一些瞭解,他前两稿最重要。他不是一个可以无休止地陪着你磨下去的作家,他会很快就疲倦了,可能就不行了。后来读到他的第二稿,我很高兴。他的第二稿是真见功力,真的是写出了许多许多电影中要的东西。
  记者:你之前几部古装武侠片,特别强调剧情的保密,这部电影的情节、结局大家基本上知道,靠什麼吸引观眾看下去?跟以前那些强调情节悬念的影片相比,是否有不同的方法跟考量?
  张艺谋: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妓女顶替孩子,一定是这样的。但说怎麼顶替,还有大悬念在,也就是人物在这个过程中那种细微的变化,人物是根本吧。
  电影裡的这些人物是散点式的,电影不能顺着一个人物走,要不断地照顾到所有的人。戏少,人物还要站起来,这是很大的困难。但它的魅力也在这裡,在很短的时间裡,每一个人物亮相,她的个性、形象、个人魅力都要慢慢散发出来。
  越是大背景,就越要关注人物的细节,人物之间的关係。任何大背景还原到人性上,刻画是最重要的。这部电影到了最后的时候,完全不能离开人,最后全是关於人性的刻画和关於人的刻画。
  记者:贝尔扮演的角色,在小说裡是神父,为什麼改成殯葬师假冒神父?
  张艺谋:我们想让这个人在最后的活动中能担当事情,不要只是一个推波助澜的角色。按理说秦淮女子顶替女生,不需要神父也可以。让这个人成为必不可少的角色,更符合一个好故事的要求。
  我们想到这个职业要跟死亡和生命有密切的关係。如果是个拍电影的化妆师,那多没意思。殯葬师这个职业比较好,他打扮每一个人,都有跟死亡联繫在一起的感觉。我们改了好几次,结果日本电影《入殮师》出来了。中国有句老话,天下故事一大抄,故事都很像,就看你说的怎麼样了。我们打消顾虑坚持下来,剧本递到贝尔手裡,他非常喜欢这个职业。后来跟我开玩笑:你要改了我还不接了,我得亲手打扮她们。
  他自己后来改了约翰的出身。原来写的是家传的殯葬师,他说不要,改成我就学了五年,而且第一次就是给自己女儿做的殯葬化妆。我们觉得很人性,寥寥数语带出一个人的命运,很微妙的感觉。
  记者:从贝尔身上,你对好莱坞演员的作风有什麼感触?
  张艺谋:有一场戏是他修卡车。只有几个镜头,工具拿来后,你把车盖打开弄一下,光拍你的脸不拍具体细节,还是夜景,全世界都认为没问题。他说不行,懂这个车的人在哪裡?我就头大了。这是个老车,一般的司机谁都不敢讲。等了一个小时,把懂车的人叫来。他要听他讲详细的过程:这个车缺什麼,用这些工具修哪裡、怎麼做,最后怎麼能发动,全部要清清楚楚。我一看这情况今儿拍不成了,只好改天拍。
  他们这个级别的演员,什麼都要落在实处,包括家庭出身,各种口音各种细节,他跟你讨论很长时间。他当然知道有时候全剧组成百人在那儿等着,他一定要讨论清楚才去演。他反覆告诉你说,导演,这个是拍不到,银幕上是看不见,但我要清楚。他说因为他是演员。我很感动。
  记者:在戏裡,贝尔给了你什麼意外的收穫麼?
  张艺谋:他奉献了好几次意想不到的眼泪。戏刚开始拍的时候,他告诉我说这部戏他不打算哭,我说没问题,我很尊重他。但他特别爱孩子,跟那些小孩子演戏,不由自主地掉了很多次眼泪,真情流露,那些镜头太值钱了。
  比如有场戏是日军準备在二楼强姦一个女孩,女孩从楼上掉下来摔死了。他自己也挨了一枪托,晕在楼梯一旁,我本来是拍他去摸摸孩子的脉搏,拉拉孩子的手已经凉了,他就很难过很难过,愣在那,突然喧闹没有了,嘈杂没有了。他当时一拉小孩,眼泪就下来了。
  本来是一个全景表现的镜头,我为了保险,多支了一个机器。我问摄影师拍到没?他们说拍到了拍到了。我说太好了,因为这种戏不会拍两遍的。
  记者:电影一半是英文,一半是南京话对白,为此还要专门挑会说南京话的演员。为什麼在语言上花这麼大功夫?
  张艺谋:在创作前期,我跟许多专家讨论,专家给我讲好多秦淮文化,因为电影讲的是秦淮女子嘛。他们越讲呢我压力越大。秦淮文化是很庞大的一个体繫了,你在电影裡怎麼体现呢?又不能是个教科书。最后我想语言是一个最简单的武器吧。你说秦文化一想起来也是很大,那他秦人用秦腔嘛,这是最基本的表现方式。所以我想咱就说秦淮话吧,怎麼也比普通话接近秦淮的风韵吧。
  定了南京话很容易,可是实施起来难度大极了。有无数次,筋疲力尽的副导演从全国各地跑回来的时候,劝我说导演放弃吧,合适的演员能说南京话的人还是少数的,放弃秦淮方言吧,乾脆普通话吧。要不然来点上海话行不行?
  我就说还要再找,我就不信找不到。曾经有一度想放弃,想能不能把范围扩大到上海,那会外语的学生,而且形象好的,讲上海话的,那就多了,好几百了。也想过就说玉墨是上海来的。当时问过很多专家,他们说南京当时很高级的妓女常常是江浙一带来的,也有上海来的。但是后来我们最主要的,有台词的演员几乎都是南京人。
  记者:妓女们唱起《秦淮景》,孟书娟在地窖角落裡听的时候,切到十叁个妓女身穿旗袍并排走向摄影机的画面。这个表现性的镜头在一直很节制的叙事性镜头裡非常突出。
  张艺谋:这当然是利用孟书娟的幻想、想像来完成的。贝尔特别喜欢这一笔,用他的话说就是意料之外,但是又在情理之中。十叁釵走出教堂,本来是身穿女学生衣服去送死的,但她的想像裡却是她们刚从妓院逃出来,进入教堂时的华丽模样。
  我原来有好几种设计,在车上,阳光校车等等,剧本也是这样写的。但是我觉着,最后她的幻想还是留在看着玉墨她们走进来的画面,感觉特别好。就出现了这个非常有表现性的画面,也适合电影宽银幕,也适合中国传统旗袍,迎面走来。很残酷的电影,最后出现了诗意,出现了浪漫,出现了那种美丽。
  记者:这个电影裡日本军人的形象,你是怎麼考虑定位的?
  张艺谋:我觉得应该是客观的,我们只能说那个时候的日本兵,不能说今天的日本人、中国人。你看南京大屠杀可以看得到毕竟是一次屠杀,不是两军交战,大部分被屠杀的对象都是平民或者放下武器的军人,没有拿武器的。这个事实不能更改。
  人类的战争有多少故事,一战也罢二战也罢,今天全世界都在拍,我们不要把它狭隘化。再拍这些歷史故事,它还是给今天人看,从这个题材来说,我们的目的是珍惜今天的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这是终极目的。
  记者:你拍这个电影,有使命感吗?
  张艺谋:没有。如果拍一个歷史题材的电影,立即变成民族间狭隘的仇恨,这个电影是不对的。全世界拍那麼多电影,你看美国拍了多少纳粹恐怖片,他是让你恨德国人吗?恐怕不会那麼狭隘。都是歷史的故事,今天都是要在战争和灾难等等题材中去提炼和观照人性。
  战争或者灾难背景下人性的光辉,这是我们最要看的。人性的光辉是什麼?歌苓、刘恆都说过,是爱,是善。这话一点都不大,在哪裡拍都是这样。要不然,我们就把这个电影看得太狭隘了。我们不要做狭隘的民族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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