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零工之外,他是个“艺术家”。11年前他加入一个“舞踏”(1960年代诞生於日本的舞蹈表演形式)艺术团,成为舞蹈演员,後来当了编导,创作的实验舞蹈还获过奖。这一次他自导自演话剧《表演动机》,被选入第四届东京国际剧场艺术节的“公开徵集项目”,最终获得这个单元的最佳作品奖。
只能坐七十多名观众的小剧场里一股浓重的油烟味,让人怀疑是不是楼下意大利餐馆厨房的烟道往剧场串风。但探头一看,舞台前端搁着一台自动恒温的电炸锅,里边的油一直热着。一开场,男演员和田、女演员征矢端上来一盘冷冻半成品炸鸡翅,一块接一块地扔到油锅里炸起来。油烟升腾,他们在辟啪声中演戏。剧场没有窗户,气味更重了。
导演纳吉平清就这麽“强迫”看戏的人体会他每天的嗅觉体验。
三人之间轮流的你问我答构成了《表演动机》的主要部分。看起来很不经意,细品之下却能感受到用心的结构与编排。通过独白和录像投影,纳吉介绍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为了赚钱他曾经去电影公司为一个小角色试镜,没成。他把当时念的一段台词放上投影,请女演员指点——46岁的征矢是从业23年的专业戏剧演员。
随後他就在无情的调侃中向观众道出了征矢的惨淡人生:普通纳税人一个、离婚单身、不久前母亲自杀、年底打算去法国念一年书、梦想着再嫁个法国佬……
“你说你都46岁的女人了,还去法国念哪门子书啊?”纳吉很冷血地嘲讽。事实上这份嘲讽针对的是台上的三个人,也针对台下每一个心里还有着某种“不切实际的梦想”的人。
就生存而言,艺术是一点忙也帮不上。凡有演出,纳吉就请便利店同事跟他换班,但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搞舞台演出,其实同事也不关心,他们基本上不知道剧场是干什麽的。不过男演员和田就是纳吉的同事。和田比纳吉小5岁,却已经在这家便利店打工7年,是他的前辈。纳吉说选和田来演戏,是因为他是同事里头对戏剧最没兴趣的,也许能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和田梦想成为漫画家,上过绘画培训学校,也从朋友那里接一些电玩场景绘画的零活。
舞台上,纳吉告诉和田,我现在就是31岁的你,26岁的你有什麽想问31岁的你的,问吧。
“过几天我有一组画稿要交,可现在怎麽也画不好。我说,後来我按时完成了麽?”
“没有。但是画吧,你还有时间,明天就画吧。”
“那个,我後来能靠画漫画过活了麽?”
“没戏。但是画吧,你还有时间,明天就画吧。”
“那……31岁的时候我干什麽工作呢?”
“我实在不想说,但你还是在“全家”当店员,也就是第13个年头了。你一直觉得自己会辞职,但一直也没辞了——所以辞职吧,明天就辞!”
在演出尾声纳吉告诉和田,下个月自己不仅要辞职,还要离开东京,到九州去挖温泉。“如果挖到了,请你来泡。”这话半真半假。离开东京去九州是真的,挖不挖温泉还是没准的事,“也许还打零工,但便利店是绝对不再干了。”纳吉在台下说。每一观众都会很容易理解——80分钟之後你衣服上头发里挥之不去的油烟味,他已经闻了4年。
像纳吉这样的年轻人在日本被称为“飞特族(freeter)”,他们不像上一辈人那样以一份一直干到老的全职工作为人生归宿,一是因为经济长年不景气,那样的工作机会越来越少,二是自己爱好或梦想的职业养不活自己,打零工可以相对自由继续追梦。《表演动机》是对这种生活的自我追问:这样的艺术追梦到底能去向何方?难道50岁了也还是打零工吗?
“我可能永远是一个搞搞戏剧的店员,而永远成不了打零工的戏剧演员。”纳吉叹道。
“3·11”东京日本大地震和福岛核电站事故,作为话题频繁出现在剧场艺术节的剧目里。就像地铁车厢里随处可见的“节电中”标签。
纳吉平清的戏里使用了灾难之後YouTube上的一段着名视频:福岛第一核电站的一台户外监控摄像头拍到一个全身防护服的无名者,伸出右手用食指指着镜头,三分多钟一动不动。莫名强大的一种责问,对整个世界,对所有人。纳吉在自己店里也对着监控镜头伸出了食指,台下一片轻笑。
纳吉平清的例子告诉我们,小人物也有自己的艺术梦,只是他们实现梦想的机率更加的渺茫,渺茫得让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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