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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永杰兄“意外地认祖寻宗”的文章,颇有感触。
老一辈海外华人,几乎都遇到过“回故乡”和“认祖寻宗”这个问题;而且每个人“回故乡”和“认祖寻宗”的路都不同,却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我手头有印尼老作家黄东平老先生的巨着《侨歌》(三部),记述了东南亚特别是印尼华人,当年如何离乡背景流离海外,如何艰辛奋斗,如何惦念故乡父老乡亲,支援苦难深重的故乡,等等悲壮故事。
我第一次回故乡,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故乡是金门岛。从地理上说,它的官式称号是“中国福建省金门县”。然而现在归台湾当局管辖。台湾当局对金门的称呼比较尴尬,往往删去“中国”两个字。通常在台湾媒体甚致官方文件上,也通称“金门县”,将尴尬的“福建省”三个字也删除了。当年在金门岛上,还保留着一座“福建省政府”的建筑,门口升“国旗”,还有哨兵站岗。陪同参观的亲戚说,其实“福建省政府”是虚设的,建筑物里面其实没有人办公。不过现在情况改变了没有?大概也没有太多人去关心了。
那次回乡,我最大的感触,是回到我们自己的祖屋,福建话叫“祖厝”。
那座“祖厝”,在我记忆里面,其实并不陌生。因为从年幼的时候,我就听父亲、母亲讲了很多很多祖厝和祖父母的故事。
祖父是穷苦人家,祖母早年过逝,丢下我大伯、二伯和父亲三个幼年小孩。父亲说,祖父家穷,当年没有田地维生,在乡下做“货郎担”为生。三个孩子还小,不能留在家,出门时就将货担分成两担,前担“装”了幼小的父亲,後担才是针线茶盐等小杂货,一路摇着“铃鼓”叫卖,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就赤脚,跟在货担後面跑。
我回乡时特央求亲戚带我去看看那祖父走“货郎担”的村前小路,可是哪里还能寻到它的踪影?就连祖父母的坟墓,我们也无法拜谒。我被告知,那是因为金门岛的海滩、山头,如今还布满很多未起出的地雷,一直都是禁地。坟地那一带也是。我只能在祖厝那间前堂拜祭祖父母了。灵位上面没有他们的遗像或遗照。从小至今,我都没有见过祖父母的遗像。但从父母的讲述中,祖父母特别是祖父的形象,一直鲜活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祖厝是一座很有气势的明朝式建筑,却带有不少西欧建筑艺术的痕迹。那是大伯、二伯和父亲在南洋拚搏了几十年之後,汇款回乡兴建的。
参拜完祖厝,我带走了厝内院子的一块圆石,并留下一首诗:“祖厝草在住”
(发表於《金门日报》):
那一年,在遥远的南太平洋
在骄阳烘照的赤道边
游子曾经天真地问母亲:
故乡的祖厝谁在住?
母亲说,祖厝无人住
母亲辛酸地说:祖厝草在住。
家乡的祖厝草-在-住 !
今天,历经六十年漂泊,
游子终於踏足故乡土
游子终於面对故乡的祖厝
苍老的祖厝呵 久违的祖厝
我向您问候了 我向您致敬了
您是那麽地陌生又亲切
您是那麽地熟悉又神秘
只是这一次 游子真的看见了:
家乡的祖厝草-在-住 !
久仰的祖厝呀
您是那样地古朴又坚强
您是那样地脆弱又凄凉
我再向您致敬 我再向您问候
祖厝––只默默地回答我的问候
我知道––我明白
您沉默中包含着多少凄凉与悲苍
家乡的祖厝草-在-住 !
翠绿欢乐的野草呀
你们果真住满了天井,住满了回廊
你们果真住进了前厅,住进了後堂
草儿呀
是你们让祖厝有了生气
是你们让祖厝有了欢笑
笑声在回廊里激荡回响
家乡的祖厝草-在-住 !
我要感谢你们了 翠绿的野草:
多少个春夏秋冬 几许的冷暖阴晴
是你们陪伴着荒芜的祖厝
陪伴它度过风吹雨打的日夜
陪伴它度过历史的漫漫长路
是你们让祖厝不孤独 无寂寞
是你们让祖厝无寂寞 不孤独
是的,游子真的看见了:
家乡的祖厝草-在-住 !
我回乡之後的次年吧,我居印尼的堂兄也回到金门老家,并传来好消息:台湾当局将开发金门县为文化旅游胜地。已经与政府相关部门谈妥,我们的祖厝被列入保护名单,维修恢复旧观後,将对外开放为“民宿文化博物馆”。不久,它真的开放了。据说还非常受欢迎,入住体验的游客不少。
哪一天我可以重访家乡的祖厝?我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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