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对於女性,其实是件限时秒杀的事。是的,更年期会在四十多、至多五十出头来临。但过了二十五,就老有很多声音——妈妈的,闲人的,报刊专家的——在提醒你“高龄产妇”四个字。过了三十七,产检时,病历直接就写着“高危”——不仅危,还是高危,真让人毛骨悚然。
兹事体大,非得思前想後不可。但时光的沙,已经缓缓地没上来,越过脚踝,经过腰腹……我在灭顶之前断然下了决心——在淘宝上有过秒杀经历的人,都能理解我,那原始的、不管不顾、孤掷一注的冲动。
我的生活被孩子打碎得这麽彻底:我在孕期就住过两次院;我的搜索记录里全是“羊水少”“FGR”“孕周”“双顶径”这些千奇怪百怪的词汇;九个月下来,我相当於读了一次妇产科大学。
而经历了哺乳期,我再看《狱中记》中王尔德受的苦,简直就嗤之以鼻:给孩子喂奶才是真正的苦役!喂一次奶得一小时,我始终没学会躺着喂,坐得腰都要断了。我女儿小年吃饱了就睡,两小时後睡饱了就吃,无级变速,随时转换。我在她睡着的空档,吃饭如厕,抓紧时间才闭五分钟眼,她的哭声响起,半夜鸡叫一般逼我开工。她四个月就出了牙,那细细的小牙齿,刀锋一样碎碎地切割我……我疼啊,我累啊,到底怎麽撑过来的?真想不起来了。
但我,能说我不快乐吗?我周末回家,还在楼梯上,她听到脚步声就冲下来。我拎着行李没法和她“牵手”,她就揪着我的衣襟,以蚊力把我“拖”上去。我时常找不到充电器、U盘、头绳,没头苍蝇似乱翻,她连我要找的东西长啥样都不知道,却陪在我身边安慰:“妈妈,我帮你找,我给你找。”我明明陪她在玩,却忽然走了神,遛达的脚步越过花坛,她无比担心我的安危,冲过来:“妈妈,别走,有车子。”我一把抱住她——我以我微薄的付出,得到了她几乎全部的爱。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幼吾幼以至人之幼”,人不能脱离自己的局限,我从我自己的孩子身上,学会怜惜、温柔、感激与等待,我才能以爱怜的眼光看向全世界。而容我吐露心声:如果我有了很多很多钱,我希望能再有一个孩子——在绝经之前,我都有“秒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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