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他们有没有看到濒死的女孩?这样一起“罗生门”发生在2011年10月13日下午5时30分,广东佛山市黄岐镇广佛五金城。
“他说绝对没有看到”
事发当日17时30分03秒,监控录像画面上出现一名穿绿衣服的男人,他走到距离小悦悦3米左右,往小悦悦这边望了一眼,之后转身返回店舖。事发地斜对面的店舖老闆,承认监控录像中的穿绿衣服男子就是他。但他对所有人坚持说,没看到小悦悦,因而遭遇了无数网民的愤怒。
“我们最倒霉的一点就是当时没有看到那个孩子。”妻子杨燕(化名)带着哭腔对记者说。
据她回忆,小悦悦出事的当天,有两个外国客户来订货,因此从下午到晚上9点,夫妻二人一直在店舖一侧忙碌。这一侧不是事故发生的店舖一侧。
这是他们打了几年工后,自己的第一家店。今年经营到第叁年,两夫妻都睡在店舖二楼,在堆到天花板的货物堆裡留了几平方米“床铺”。所谓的“床铺”并不是一张真正的床,他们夏天睡地板,冬天在地板上铺层棉被。他们一年到头都在佛山,把七岁的儿子留在家,只有过年才回福建老家团圆几天。
“因为我想女儿,才把她接来身边带着,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很快就要把她送回去了。”杨燕说。
他们两岁的小女儿刚来五金城几天,还觉得很新鲜,也不懂妈妈为什麼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头髮剪得短的小女孩攥着写货物标籤的黑色马克笔不肯撒手,涂涂写写,被大人拿走就扁嘴要哭闹。
小悦悦被撞的当天下午,杨燕回忆就是几分鐘没看到自己女儿,就喊丈夫去找。於是丈夫向店舖左边去,并走出店舖张望了几秒,然后杨燕这边一喊“找到女儿了”,丈夫就回来了。
“为了这个,我都和老公吵了好几次架,我问他你究竟有没有看到?有没有看到?!他说没有,绝对没有。这两天跟那麼多人解释了那麼多次,就是没有人相信我们……”当杨燕靠在柱子边反覆说着的时候,眾矢之的的丈夫沉默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面都是跟在新闻报道后面愤怒的网友留言。
事故当天,杨燕看丈夫回来后继续忙碌,也没有提起任何“有女孩出事”的话。当天晚上小悦悦的妈妈和交警来挨家挨户问,才跟过去看了监控录像。当时去了很久才回来,而杨燕则没有去看热闹。
“你当时没看到监控录像中有拍到自己吗?”记者问。
“当时就看到了第一辆车压过小女孩那一段,后来就没怎麼看了……”拉长着脸的店主回答。
事故发生后第二天的大清早,一个年轻男子一边拿摄像设备拍着一边来到了杨燕家的店舖前:“我是网友!”然后骂了店主“没良心、冷血”等话。据杨燕回忆,网友对着摄像设备说着话:“压过的车还停了一会,司机可能和这家店舖的人对话”。“但是监控录像中并没有,后来我就反驳他,他也承认是他看错了。”
这几天,杨燕这辈子还从未经歷的声讨大浪,把她给打蒙了。有网民人肉搜索到他们的淘宝网店,在上面留言谴责,而淘宝网上留的是杨燕的手机号,所以所有骂“冷血”的短信、电话都是打给她的。“大半天就接了20多个陌生电话,都是男的声音,都是接起来就骂脏话然后马上掛的。”
“如果当时真的看到了,现在也会出来说道歉、后悔、内疚啊,硬说自己没看到能有什麼好处啊?”这个1982年生的女子擦起了眼泪。“小孩出事是很伤心的,但这件事我们是被冤枉的。我这几天也吃不下饭,今天饭吃了没也不知道了……”杨燕无力地往后一靠。
“不要再让她重复了”
在小悦悦被撞倒的几十米外,有一家浙江夫妻开了八年多的店舖。这几天,几乎每个走进这家店舖的人都会问一声:“老闆娘在吗?”
这位老闆娘就是事发当天17时29分45秒,牵着女儿走过小悦悦身旁的女子。而现在她已不想一次次回忆惨状。“我们都对记者说了道歉后悔,该说的也都说了,最近太多镜头对着,她不想再说了,不要再问她了。”她的丈夫严肃地说。
据林晓对媒体回忆,当晚她接女儿回店裡途中看到躺在地上的小悦悦。“以为她像平常一样玩耍摔倒了,当时她口鼻流血,有很小的哭声,我看着很害怕。如果当时旁边有人一起救,我一定会救。直到孩子妈妈哭着跑过来,才知道女孩是被车碾了。如果看到碾压过程,每个人都会伤心。但我当时不知道她被车碾压了几次。”
当时为人母的林荫“想过去扶她,但看着流血太多很害怕”,而5岁的小女儿当时就被吓哭了。
“刚回到自家店裡,我女儿就一下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半天一动也不动。”做父亲的说着,毫无笑容。而今天夕阳西下,林荫骑着摩托车接女儿归来。圆脸的小姑娘跳下摩托车,穿过一堆堆灰绿色轴承垒起的走道,笑着跑向父亲,转身靠在爸爸怀裡。她胖胖的小手扯开一包豆奶粉,专注地一点一点倒在杯子裡,似乎忘记了几天前夕阳西下时目睹的惨剧。而母亲林荫的脸上,现在依然很少看到笑容。染了发的她,应该是个爱美的女子。
隐患仍在
“那天下雨,我们头顶上这个薄铁皮棚子,雨打上去特别的响,很吵。”记者访问的多家五金城商户都谈到了这一点。
关於“五点多是否天黑得看不见”的质疑,记者在现场五点多后,外面天还亮着,但五金城的铁棚子裡却光线减弱,提前“暮色四合”了。
“那位救人的陈阿婆说,当时她跑着问了多家店面,是不是他们家的孩子,但是肯定没有问到我们家,她是走向离孩子比较近的那一边问的。这一点我们这边多家店舖可以证明,都没有被问到。”杨燕说。
事故现场相邻的几间店舖裡,当时也有工人就坐在那裡,但是高高的货物堆挡住了视线。记者现场看到,就算人站起来,也看不到路上情况。
“我的确没注意是不是有小孩哭声,后来听到了那位老婆婆的喊声,而且她说的都是广东话,我实在听不懂她喊什麼,后来才看到小孩妈妈抱着孩子跑过去,如果当时能早一点发现……”一位从山东来广东打工才叁个月的男人略有不甘地告诉记者。
就在这时,有管理人员走来要求商舖:“迎接消防大检查,把路边堆积的货物全部清走。”当多家店主发出抱怨声音时,管理人员说:“就坚持一下,应付这几天就可以了!”
又到日暮时分,黄岐小学上学的孩子陆续归来,爬上又窄又高的木楼梯,在二楼放下书包,回到自家放轴承和器械的玻璃柜台边吸溜着一碗麵条。週一到週五大都是下午4点15分放学,家长知道叁年级以下的孩子一定要接送,不能自己回家。
“不能随便横穿马路,要和车辆保持距离……”一家的男店主给儿子高声念着来自学校的短信,穿校服的孩子早就听得不耐烦,一溜烟跑开了。
善款已逾27万部份来自海外
小悦悦遭遇不幸的消息通过媒体传遍了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她的安危,祈祷奇跡的產生!目前除了收到中国国内的好心人的捐助外,还接到来自澳大利亚、泰国等地华侨华人的电话,纷纷表示要向小悦悦捐款。
小悦悦的父亲王持昌面庞黝黑满是憔悴,他胡乱抹了一把脸,“这几天实在太累了”。要接待前来慰问的各界人士,要对记者有问必答,要安慰濒临崩溃的妻子,要不时接起手中来自全国各地甚至国外的电话,这是一个心碎的父亲。
妻子曲女士也在不停接受媒体记者访问,她说得最多一句是“妈妈要坚强,小悦悦更要坚强,小悦悦会好的,她已经挺了这麼久了。”说罢,她会想要得到确认似地问一下记者:“你说是吧?”记者只能点头安慰。
父亲王持昌说,事情发生这麼多天,他从没敢让妻子看一眼视频,“因为她太脆弱,看了肯定会受不了。”小悦悦遭碾压事件爆出后,王持昌的两个手机始终处於热煲状态,不停接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电话。经常是这边正商讨事情,那边电话铃声一响,他马上接起,忙不迭道谢、介绍小悦悦病情,声音中透着疲惫。曾有记者建议,由其他家属代为接电话,让他能专心处理手头的事,王持昌坚决不肯。“好心人打来电话,我就该亲自接电话,短信也尽量都回。”几天来,手机裡接了六百多条短信,他费尽力气才回了一百多条,因为“不想让好心人的问候如石沉大海”。
用不完的钱一分不要全部捐给有需要的人
10月16日,王持昌曾亲口向记者表示,“不想接受捐款,不想要钱,只想抓到那个逃跑的第一个司机。”现在司机投案,送给小悦悦的善款也滚滚而来。一亲属向记者透露,最开始王持昌确实并不想接受捐款,但随着小悦悦治疗持续,想到日后需要的医疗费用也越来越多,“再加上很多好心人的好意实在是找不出理由拒绝。”
各级政府、妇联、学校、企业、不愿留名的夫妻……手中的捐款越来越多,粗略统计有二十多万元,这些现金全装在两个口袋裡由亲属背在身上,王持昌越来越不踏实。这几天他始终在琢磨,到底该如何处置这些被好心人“强行”塞下的钱。“想办法处置这些钱,各方面都考虑到,比做生意难多了。”
捐款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大铁盒,裡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一毛、五毛、一元硬币,王持昌说,这是昨日清早值班护士转交给他的,这些硬币全由广州一家幼儿园的小朋友捐赠,小朋友们还写了一张卡片,祝愿小悦悦早日康復。
曾有人给他打电话要求,由王持昌提供一个银行账号,他们将把钱打到这个账号裡。但对方再叁强调,一定要打到王持昌的个人账户裡,不需要其他组织或机构转交。
考虑再叁之下,王持昌决定,到银行开通一个新账号,将之前收到的现金全部存进去,应外地热心人的要求公佈这个账号,这样外地善款可以打到这个账户裡。
“全部费用用来支付小悦悦医疗费,用不完的钱我一分不要,全部捐给有需要的人。”王持昌表示,这个新建立的账户将完全公开,接受媒体和公眾的监督,之后每一笔善款的去向都将向公眾公佈。
小悦悦的主治医生介绍说,小悦悦伤势非常严重,虽经大力抢救,但目前生命体征极其微弱,依然不能自主呼吸,只能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此外,虽然目前小悦悦的部分情况已符合脑死亡标準,但她仍对疼痛表现出非常活跃的反射,而这一点并不符合脑死亡标準。专家表示,悦悦总体病情仍危重,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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